第46章 拱火侠林昙【2合1】
当周晴汇报到尾声时,乔越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。
会议室里的气氛,反而热烈起来。
即便所有人都没有说话,也竭尽所能的控制着情绪,让自己看起来稀松平常,但那种又热闹看的兴奋劲儿,还是从她们抖颤着的睫毛,和逐渐急促的呼吸中透露出来。
终于捱到周晴的最后一个字落地,她垂眸,咬住下唇,露出泫然欲泣却又竭力忍住的坚强表情。
在这一瞬间,她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。而乔越,这个资本家,完完全全就是压迫劳苦大众的乔扒皮。
乔越嘴唇微微抽动,忍耐住脾气,虽然非常不想被周晴拉到她的语境里,但还是不得不开口接话。
他要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和,不能有指责和不悦,于是只好压低声音,放缓语速:
“周晴,不要太消极啊。任务是不那么容易的,但人是能创造奇迹的,你要相信你的能力。至少我是相信的。”
周晴听的磨牙,恨不得拍桌子站起来,指着乔越的鼻子骂脏话。
但给人打工,哪有这样的自由。
她只敢转弯抹角的抱怨,只能绞尽脑汁用哭泣之类的小伎俩来谴责老板的不人道,但直白的对抗,谁有这样的自由?有这样的胆量?
她低头不断的脑内给自己做心理建设,这才在几十秒后平静一些。
抬起头,周晴抿直唇线,这次想哭不是装的了,她是真的心里苦。
“乔总,所有客户做植入,都是精打细算的衡量,咱们上一部戏的成绩,您也是知道的。”她尽量婉转,以保全乔越的脸面,“现在客户们对咱们的评估都一般般,冒然开口要三百万的价格,会被人耻笑的。就算再努力,也做不到啊。
“我们何必要定这样高不可及的目标?团队觉得达不成,士气反而会低糜,到时候消极怠工,我可能连两百万,一百万都难谈。
“人家客户一听你的报价,也会觉得遥不可及,直接连讨价还价的机会都不给你。
“我们能不能,就退让一点点,商讨出一个可以完成的目标呢?
“我不是跟您讨价还价,也不是畏难。您就算订一个没那么高的目标,我还是会竭尽全力的去做,不会留余地,也不会摸鱼。
“但您这样订一个不切实际的目标,还让我在项目初期,不足以提供足够信心给客户的时间段里,把这些合同签下来。
“您就是逼死我,也——”
周晴的情绪逐渐失控,措辞开始过激。
坐在她隔壁的柳信阳在桌子下面踢了她一下,周晴这才戛然而止,脸上却已经挂了泪,嘴唇哆嗦着,难以平复。
柳信阳立即抽出纸巾递到周晴手里,收回手后,他又恢复成眼观鼻鼻观心的淡然模样,绝不多透露出一丝情绪,生怕乔越误会他是站周晴那边,一起恭喜老板的坏下属。
乔越腮部微微鼓起,显然是在咬牙隐忍,他被下属冒犯的很生气,更不爽对方置自己于恶人境地。
但他这个做老板的不可能像下属一样随意发泄情绪,他再生气也还是要忍着。一个在公司内实行扁平化管理的老板,很需要释放一种‘公司内部人人平等,一起创业,共同追梦’的信号。
哪怕其实完全无法容忍他人的冒犯,他也要竭力表现宽容。
这时候,全会议室的旁观者们都噤若寒蝉,假装自己不存在。
只有林昙跃跃欲试的在做呼吸调节。
她放在席上的手不断攥拳,反复搓揉食指,脑内不断给自己打气。
加油!加油!不破不立!
富贵险中求!
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!
坐在边上的申鹏并不知道林昙的打算,他不时看看周晴,看看乔越。
这是他的项目,在僵局状态下,理应由他来改写局面,或者安慰安慰周晴,或者转移一下话题,无论如何要给老板一个台阶下,再让周晴先不要聊工作了,静静坐着舒缓一下情绪。
可是他反复在脑内组织语言,都还是觉得尴尬。
要不就干脆舍下脸皮不要,随便扯点什么!总比什么都不说要强!说什么都比这片凝滞的寂静要好!
申鹏焦躁的火烧屁股,偏偏还不能弹跳起来离场,只能硬坐着,不断鼓励自己。
谁也不愿意当这个和事佬,他md难受的事儿怎么非得他这个制片人来做?
目光轻扫,他企图找个别人,点名让对方来化解僵局,但目光所及,每个人都眼神躲闪。谁要触老板的霉头?万一接茬以后,被乔越当撒气筒怎么办?大家都是中高层,圈子里混的有头有脸的人,谁tm要这时候出现亮个相?
刷存在感上瘾吗?又不是有病。
申鹏终于绝望了,他深吸一口气,开口道:
“晴晴辛苦了,回头会后,我请你好好搓一顿,咱们喝几杯,明天就好了。”
柳信阳立即接话,笑道:“见者有份,你请客喝酒不带着我们?咱们也可努力啦。”
“那就让申制片破费了~”身为发行部副总,在这张桌上,除了乔越以外,属姜梅和柳信阳资格最老。既然柳副总都开口接茬配合打圆场了,她自然也不能一直不吭气。
场面似乎是缓和了下来,陆辞却开始有点着急。
他明明感觉到林昙要说话了,但这个环节都要过去了,难道她要说的,也不是植入的事儿?
可就在他满腹疑窦时,也即是所有人都以为植入这一茬好戏已落幕之时,林昙忽然开口对申鹏道:
“申制片,我觉得现在的确不是谈植入的好时机。”
“……”申鹏瞠目,不置信的望向林昙。
“?”姜梅转头,表情管理微微松动,那双一直压的很平静的眉毛,倏地挑起。
这张办公桌上,其实所有人都是站周晴的,哪怕也都有点看热闹的心思,但的确觉得乔越过分了些。
谁还没被老板压榨过,资本家总是要给你定你的极限目标的,不鞭策着你猛冲,怎么能挤出全部价值?
但除非跟自己有利益攸关的联系,谁又会真的仗义执言?
哪怕位居副总,也绝不会这样往自己身上引雷。
林昙不是情商挺高的吗?
为什么要去烧老板的屁股?不怕点燃炸药,炸死自己吗?
柳信阳哪怕个性再平和,此刻也坐直了身体,死死瞪向林昙。他急的身体微微向林昙倾斜,想要开口制止,在这关头又难以找到恰当的理由。
陆辞也忽然听到林昙的话,又扫见众人的反应,连他这一身虎胆的牛犊子也觉得紧张起来。
林昙却像没察觉到会议室气氛急转直下般,还语气稀松平常的追加解释:
“我们选编剧用的是《总裁小助理》的编剧,导演也是,女主角也是,为的其实就是最大化的利用《总裁小助理》的资源,等这部剧爆火后,以其为踏板,扶摇而上嘛。
“植入这一块儿,何不也等《小助理》上线后再开始呢?
“《小助理》火了,我们团队沿用爆款原班人马,市场认可度必然大大提升,到时候再签植入,我想300w一个合同的目标,说不定也就不那么难了呢。”
原本要阻止林昙的柳信阳忽然熄了火,他又将背慢慢靠回椅背,目光转向乔越。
其他人也差不多,都觉得有那么些道理,不如等等。
周晴满眼的感激,在一切以利益为要的职场环境里,能有人在这种时候仗义执言,不畏强权的出面讲讲道理,真的太不容易了。
刚止住的眼泪又含了眶,不管怎么说,也是有人在真的理解她的难处,愿意站在她的角度上,想一想解决的办法啊。
乔越才舒缓下来的情绪又绷起来,他不满的看着林昙,开始觉得这个年轻员工在恃宠而骄。
她不过是在一个项目里立了次功,抱上了顾笙年的大腿而已,真以为自己就多么与众不同了吗?
这个公司还不到她说了算的程度。他给她讲话的权利,她这个小底层才能在他面前有点发言权。
这么不知轻重,是不是要狠狠磋磨一下,她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重?
年轻人!
讨厌的年轻人!
腹诽发泄过后,乔越才磨着牙开口:“《总裁小助理》能火,这是我们基于一些可靠消息做的预判。
“但是否真的能火,也并非有百分百把握。
“导演易松、演员蓝天和编剧苏心晓即便不依傍爆火热剧,也还是有经验的合作者,我们在做剧的时候一定是做两手准备的。如果《小助理》不火,那么我们也不至于崩盘,无非是剧组工作者少了光环,大家好好做,还是有机会将项目做好。
“但植入不同。
“你只是个小策划,不了解公司的战略布局。”
说到这里,乔越脸色阴沉下来,看林昙的眼神中多了些居高临下的打压。
停顿几息,待所有人都察觉到乔越的恶意,忍不住为林昙捏把汗时,乔越才继续道:
“公司正在积极筹划招投,还要为后续的上市布局,这是你触及不到的部分。
“我既然要让周晴在这个时候尽快签合同,必然有立即回流资金的理由。
“不然你只有你们有苦衷,只有你们看到了事情的各种难处和状况,我这个当老板的完全是个睁眼瞎吗?”
乔越嗤笑一声,手指在桌上点了几下,目光扫过长桌上众人。
大多数人都低着头,躲避开了乔越指责的目光。
只有周晴还皱着眉,委屈愤怒的与乔越对视。
而另一个特例是林昙,她端端正正的坐在那儿,脸上既没有愤怒也没有羞耻,更没有退缩和畏惧,她就像正专心听老师讲课的学生,专注而平静。
乔越与林昙对视了几秒才收回视线,只是眉头皱的更紧了一些。
想要震慑林昙、唬退下属的目的没能达到,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令他不快。
憋了好半晌的乔越做了些许发泄便点到而止,他斜睨过周晴,又再次巡视一圈其他人,准备一句话把这件事收了,一锤定音的仍按照他之前下达的要求去执行。
同时也保住自己的威信。
但林昙似乎识破了他想要快速收场的目的,抢在他之前开了口:
“乔总,我能理解公司现在对口碑和估值的构架,我相信周晴也不是没考虑过公司的需求。
“但植入这一块儿的难处也是客观存在的。
“而且做任何一件事都需要凑齐天时地利人和,才能达到利益最大化。有时甚至是缺一项,就会崩全局,导致事情无法成功。
“《小助理》这个项目的火爆率高达百分之九十,待它在市场上爆了,可能都不需要我们去找广告商,人家都会主动上门求合作。以现在市场上中上收视率的剧来做参考,《小逃妻》单植入这一项上的收益,就可能破2000万。
“相比周晴现在竭尽全力都未能达成的1500万,稳入2000万以上的数额,难道不值得冒这个陷吗?
“对于公司招揽大资本投资,和后续上市,《小逃妻》整体利润的大幅提升,难道不更有利吗?
“您只需要再等一两个月而已,给资方画画大饼,多周旋一段时间也不是什么难事。
“我觉得值得。
“再等一等‘东风’,是很必要的!”
林昙的声音回响在会议室中,其他人都细细品味起她的话来。
姜梅挑眸去看她,在被说服的那一刻,她更想将林昙挖到自己部门来了。
只是,前提条件是林昙真的能说服乔越,还能安抚得了乔越的火气。不然在这种与她无关的事上犯老板忌讳,很可能会被秋后算账……
“又是推算,根据呢?如果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,谁来负责?”乔越火气仍盛,他手指不自主在桌上用力点了两下,转眼看向姜梅,语气仍残留着不悦,问询:
“你是做发行的,你来说,以你对现在市场的专业判断,《总裁小助理》是否能大爆到足以影响到《小逃妻》的植入?这个程度又是否能拉大到500万以上的差额?”
“……”姜梅怎么也没想到火会燎到自己,她看一眼周晴,又看看林昙,抿唇想了想才说:“以现有信息来推算,《小助理》的成绩是会好的。但要大爆,不仅需要剧情、制作水平、演员等环环高水平,还需要一些运气成分。这一点我们任何人都无法下定论,哪怕是电视台的台长也不敢。”
说罢,她咽一口口水,将一些冲动之言吞回肚子,强迫自己不要被林昙带动的去当什么正义之士。
又吸口气,平静少许后才继续说:
“对《小逃妻》的植入一定是会有积极影响的,但影响有多大,真的不好说。这种原班人马沿用的剧,前例是有的,收益的确会高,但还没有高到增幅四分之一这种程度的。
“至于是否值得拖延一个月去等,就很难评判了。
“尤其有的剧是开播既大火,有的需要口碑发酵一段时间才火,这些是跟宣传等多重元素有关的,很难清晰推算。我们如果要等,那有没有等多久的这个具体时间节点的推算呢?
“如果《小逃妻》为了赶暑期档需要加急推进,可能一个月后就开机制作了,到时候才去签植入,只怕也太晚……”
姜梅话说两端,谁的道理都认同了,和稀泥大法用的炉火纯青。
同时,她先肯定林昙一部分话,后以支持乔越的顾虑收尾压轴。
看似很公允,实际上完全是在有技巧的哄老板。
林昙收回目光,她读出了姜梅话中的意味,有一点点失望,但也怪不得人家。都是出来打工养家的,谁不需要好好保护自己的金饭碗?
和稀泥才是职场中最重要的技能啊。
周晴眼神转暗,乔越唇角却含起一丝不太友善的笑意。
“怎么样,林昙?”他目光扫过去,这问题即是正确方对错误方的碾压示威,也是一种挑衅。
“听了姜副总的话,我又认真想了想。”林昙慢慢挺起胸膛,看向乔越时,唇角同样含着笑。
只是这笑容柔柔的,没有任何攻击性。
偏偏在这个时刻,她还能笑的这么软,本身就是对敌人最大的攻击了。
她既不害怕,也没觉得自己有错,所以才笑的出来。
申鹏渐渐品出味来,开始以一种看义士的眼神看林昙:真正的勇士!
年轻人的人生真有趣啊!
什么都tm敢干。
连死都不怕。
什么珍惜羽毛,什么稳健爬坡,根本没有在算计和考虑的!莽他妈的!爽就完事儿了。
佩服佩服!
申鹏扶额。
“怎么?”乔越皱眉。
“我觉得2000万植入的预估有点低了,《总裁小助理》开播后我们再谈植入,得到‘天时’加持,应该能完成2300万的植入kpi。”
林昙细颈舒展,薄薄的背脊挺的笔直,小下巴翘起,以一种骄傲又自得的表情望着乔越,所有肢体语言和表情语言都在彰显她的信心满满。
在这个时刻,她搬过来的更高些的椅子,和侧身便与乔越面对面争锋的位置,终于发挥了作用。
箭雨在她和乔总之间互射,发出震耳欲聋的破空声。
举座哗然。
一直装不在、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与会者们再也绷不住。
或发出倒抽凉气的声音,或不由自主的啧啧,或直白惊叹“哈?”“what!”“艹!”“卧——”。
方才还静的令人感到压抑的会议室,突然变成了郭德纲相声现场,只差齐口一声“吁……”。
林昙疯了!
平日看起来挺成熟的,上次大会上还觉得能力超群,现在看来,完完全全就是个疯子!
坐在林昙身边的陆辞只觉得如坐针毡,他满脸通红,双手攥成拳,莫名的热血沸腾,又替她担惊受怕的快要升天。
林昙是个什么类型的领导?怪人已经完全不能形容她了。
她就是一炮仗,不,是核-武!
不发射时震慑人,让人紧张害怕。
发射了简直毁天灭地!
这枚核-武可以起个响当当的名字,就叫‘会议室毁灭号’!
不玩了,毁灭!一起卷铺盖离职,倒也称得上轰轰烈烈,不枉费青春热血此生一趟。
陆辞简直想高歌,他紫红着耳朵,坐在林昙身边,胸膛比她挺的更高,咬牙怒目,气势汹汹。
“……”乔越眉头倒竖,明明白白感受到了林昙砸场子的恶行恶意,偏偏她温言浅笑,让人有火发不出。
气死了!
乔总磨牙。
“如果达不到这个数额呢?”乔越的怒气值终于被林昙拱了起来,他拔高声音,怒问:“如果达不到2300万呢?”
在这样的会议上说任何一句话都是要负责任的!
这不是小孩子的游乐园,任你想说什么胡话就说什么胡话,想怎么任性就怎么任性!
是要负责任的!!!
“你做这样的预估,让公司为你的无理冒险,由谁来担这个责任?”乔越忍住指着林昙鼻子怒喝的冲动,再次追问:
“我是这个公司的老板,我要周晴立即去签植入合同,亏了钱,我能负责。
“你要整个公司等你所谓的‘天时’,出了事,你能负责吗?”
会议室再次寂静。
陆辞瞪圆了眼睛,转头看向林昙,仿佛只等她摔杯为号,他便要掀桌而起,冲锋杀他个片甲不留。
林昙有些莫名的转头看一眼陆辞,险些被他的模样吸引走注意力,忙收回视线,深吸一口气,使出她层层布局的最后一招。
“如果达不到这个数额,我就给公司400万人民币,作为拖延了《小逃妻》植入工作的赔偿。
“我愿为此签一份法律生效的合同。”
林昙的声音轻轻的,却震耳欲聋般炸响在每个人耳边。
在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同时,乔越的火气也嗖呼间平息了一半。
他以为林昙这家伙就是在跟他对着干,此刻听到她愿意以400万为注,去支撑她的想法,乔越忽然迷惑了。
等一个月,虽然会耽误许多招投的时机,的确有很大风险让大资方给与不良评价。但这个评价也未必是完全不可逆转的,如果处理得当,未必就会失去最好的投资合作。
而植入这一块儿晚一些时间,虽然周晴可能会面临另一种加急压力。但有了1个月的缓冲期,她可以做更充分的准备,很大几率能更顺畅的推进工作。即便达不成1500万的kpi,这个缺口应该也不至于有400万这么多。
如果林昙愿意支付400万,乔越甚至可能通过完美操作,让公司不仅招投成功,还多赚林昙400万元。虽然压力更大,付出更甚,但多出来的400万收益,和可能2300万的植入额,怎么听都是他稳赚。
乔越渐渐冷静下来,最后那点火气也消失了。
他皱着眉,只是有些不解。
打拼几十年,他也没遇到过林昙这样为一份工作如此倾尽全力,甚至甘愿压下全副身家去拼去争的下属。
这公司又不是她的,连项目也不是。
一个小策划而已,即便他要提拔她,也最多给个经理。
何必呢?
连他这个乐于给员工画大饼的老板,也忽然开始不懂了。
会议室中静的落针可闻,所有人都在看林昙,揣着疑惑,等林昙再说点什么,再做点什么,以求一个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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会议室里的气氛,反而热烈起来。
即便所有人都没有说话,也竭尽所能的控制着情绪,让自己看起来稀松平常,但那种又热闹看的兴奋劲儿,还是从她们抖颤着的睫毛,和逐渐急促的呼吸中透露出来。
终于捱到周晴的最后一个字落地,她垂眸,咬住下唇,露出泫然欲泣却又竭力忍住的坚强表情。
在这一瞬间,她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。而乔越,这个资本家,完完全全就是压迫劳苦大众的乔扒皮。
乔越嘴唇微微抽动,忍耐住脾气,虽然非常不想被周晴拉到她的语境里,但还是不得不开口接话。
他要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和,不能有指责和不悦,于是只好压低声音,放缓语速:
“周晴,不要太消极啊。任务是不那么容易的,但人是能创造奇迹的,你要相信你的能力。至少我是相信的。”
周晴听的磨牙,恨不得拍桌子站起来,指着乔越的鼻子骂脏话。
但给人打工,哪有这样的自由。
她只敢转弯抹角的抱怨,只能绞尽脑汁用哭泣之类的小伎俩来谴责老板的不人道,但直白的对抗,谁有这样的自由?有这样的胆量?
她低头不断的脑内给自己做心理建设,这才在几十秒后平静一些。
抬起头,周晴抿直唇线,这次想哭不是装的了,她是真的心里苦。
“乔总,所有客户做植入,都是精打细算的衡量,咱们上一部戏的成绩,您也是知道的。”她尽量婉转,以保全乔越的脸面,“现在客户们对咱们的评估都一般般,冒然开口要三百万的价格,会被人耻笑的。就算再努力,也做不到啊。
“我们何必要定这样高不可及的目标?团队觉得达不成,士气反而会低糜,到时候消极怠工,我可能连两百万,一百万都难谈。
“人家客户一听你的报价,也会觉得遥不可及,直接连讨价还价的机会都不给你。
“我们能不能,就退让一点点,商讨出一个可以完成的目标呢?
“我不是跟您讨价还价,也不是畏难。您就算订一个没那么高的目标,我还是会竭尽全力的去做,不会留余地,也不会摸鱼。
“但您这样订一个不切实际的目标,还让我在项目初期,不足以提供足够信心给客户的时间段里,把这些合同签下来。
“您就是逼死我,也——”
周晴的情绪逐渐失控,措辞开始过激。
坐在她隔壁的柳信阳在桌子下面踢了她一下,周晴这才戛然而止,脸上却已经挂了泪,嘴唇哆嗦着,难以平复。
柳信阳立即抽出纸巾递到周晴手里,收回手后,他又恢复成眼观鼻鼻观心的淡然模样,绝不多透露出一丝情绪,生怕乔越误会他是站周晴那边,一起恭喜老板的坏下属。
乔越腮部微微鼓起,显然是在咬牙隐忍,他被下属冒犯的很生气,更不爽对方置自己于恶人境地。
但他这个做老板的不可能像下属一样随意发泄情绪,他再生气也还是要忍着。一个在公司内实行扁平化管理的老板,很需要释放一种‘公司内部人人平等,一起创业,共同追梦’的信号。
哪怕其实完全无法容忍他人的冒犯,他也要竭力表现宽容。
这时候,全会议室的旁观者们都噤若寒蝉,假装自己不存在。
只有林昙跃跃欲试的在做呼吸调节。
她放在席上的手不断攥拳,反复搓揉食指,脑内不断给自己打气。
加油!加油!不破不立!
富贵险中求!
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!
坐在边上的申鹏并不知道林昙的打算,他不时看看周晴,看看乔越。
这是他的项目,在僵局状态下,理应由他来改写局面,或者安慰安慰周晴,或者转移一下话题,无论如何要给老板一个台阶下,再让周晴先不要聊工作了,静静坐着舒缓一下情绪。
可是他反复在脑内组织语言,都还是觉得尴尬。
要不就干脆舍下脸皮不要,随便扯点什么!总比什么都不说要强!说什么都比这片凝滞的寂静要好!
申鹏焦躁的火烧屁股,偏偏还不能弹跳起来离场,只能硬坐着,不断鼓励自己。
谁也不愿意当这个和事佬,他md难受的事儿怎么非得他这个制片人来做?
目光轻扫,他企图找个别人,点名让对方来化解僵局,但目光所及,每个人都眼神躲闪。谁要触老板的霉头?万一接茬以后,被乔越当撒气筒怎么办?大家都是中高层,圈子里混的有头有脸的人,谁tm要这时候出现亮个相?
刷存在感上瘾吗?又不是有病。
申鹏终于绝望了,他深吸一口气,开口道:
“晴晴辛苦了,回头会后,我请你好好搓一顿,咱们喝几杯,明天就好了。”
柳信阳立即接话,笑道:“见者有份,你请客喝酒不带着我们?咱们也可努力啦。”
“那就让申制片破费了~”身为发行部副总,在这张桌上,除了乔越以外,属姜梅和柳信阳资格最老。既然柳副总都开口接茬配合打圆场了,她自然也不能一直不吭气。
场面似乎是缓和了下来,陆辞却开始有点着急。
他明明感觉到林昙要说话了,但这个环节都要过去了,难道她要说的,也不是植入的事儿?
可就在他满腹疑窦时,也即是所有人都以为植入这一茬好戏已落幕之时,林昙忽然开口对申鹏道:
“申制片,我觉得现在的确不是谈植入的好时机。”
“……”申鹏瞠目,不置信的望向林昙。
“?”姜梅转头,表情管理微微松动,那双一直压的很平静的眉毛,倏地挑起。
这张办公桌上,其实所有人都是站周晴的,哪怕也都有点看热闹的心思,但的确觉得乔越过分了些。
谁还没被老板压榨过,资本家总是要给你定你的极限目标的,不鞭策着你猛冲,怎么能挤出全部价值?
但除非跟自己有利益攸关的联系,谁又会真的仗义执言?
哪怕位居副总,也绝不会这样往自己身上引雷。
林昙不是情商挺高的吗?
为什么要去烧老板的屁股?不怕点燃炸药,炸死自己吗?
柳信阳哪怕个性再平和,此刻也坐直了身体,死死瞪向林昙。他急的身体微微向林昙倾斜,想要开口制止,在这关头又难以找到恰当的理由。
陆辞也忽然听到林昙的话,又扫见众人的反应,连他这一身虎胆的牛犊子也觉得紧张起来。
林昙却像没察觉到会议室气氛急转直下般,还语气稀松平常的追加解释:
“我们选编剧用的是《总裁小助理》的编剧,导演也是,女主角也是,为的其实就是最大化的利用《总裁小助理》的资源,等这部剧爆火后,以其为踏板,扶摇而上嘛。
“植入这一块儿,何不也等《小助理》上线后再开始呢?
“《小助理》火了,我们团队沿用爆款原班人马,市场认可度必然大大提升,到时候再签植入,我想300w一个合同的目标,说不定也就不那么难了呢。”
原本要阻止林昙的柳信阳忽然熄了火,他又将背慢慢靠回椅背,目光转向乔越。
其他人也差不多,都觉得有那么些道理,不如等等。
周晴满眼的感激,在一切以利益为要的职场环境里,能有人在这种时候仗义执言,不畏强权的出面讲讲道理,真的太不容易了。
刚止住的眼泪又含了眶,不管怎么说,也是有人在真的理解她的难处,愿意站在她的角度上,想一想解决的办法啊。
乔越才舒缓下来的情绪又绷起来,他不满的看着林昙,开始觉得这个年轻员工在恃宠而骄。
她不过是在一个项目里立了次功,抱上了顾笙年的大腿而已,真以为自己就多么与众不同了吗?
这个公司还不到她说了算的程度。他给她讲话的权利,她这个小底层才能在他面前有点发言权。
这么不知轻重,是不是要狠狠磋磨一下,她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重?
年轻人!
讨厌的年轻人!
腹诽发泄过后,乔越才磨着牙开口:“《总裁小助理》能火,这是我们基于一些可靠消息做的预判。
“但是否真的能火,也并非有百分百把握。
“导演易松、演员蓝天和编剧苏心晓即便不依傍爆火热剧,也还是有经验的合作者,我们在做剧的时候一定是做两手准备的。如果《小助理》不火,那么我们也不至于崩盘,无非是剧组工作者少了光环,大家好好做,还是有机会将项目做好。
“但植入不同。
“你只是个小策划,不了解公司的战略布局。”
说到这里,乔越脸色阴沉下来,看林昙的眼神中多了些居高临下的打压。
停顿几息,待所有人都察觉到乔越的恶意,忍不住为林昙捏把汗时,乔越才继续道:
“公司正在积极筹划招投,还要为后续的上市布局,这是你触及不到的部分。
“我既然要让周晴在这个时候尽快签合同,必然有立即回流资金的理由。
“不然你只有你们有苦衷,只有你们看到了事情的各种难处和状况,我这个当老板的完全是个睁眼瞎吗?”
乔越嗤笑一声,手指在桌上点了几下,目光扫过长桌上众人。
大多数人都低着头,躲避开了乔越指责的目光。
只有周晴还皱着眉,委屈愤怒的与乔越对视。
而另一个特例是林昙,她端端正正的坐在那儿,脸上既没有愤怒也没有羞耻,更没有退缩和畏惧,她就像正专心听老师讲课的学生,专注而平静。
乔越与林昙对视了几秒才收回视线,只是眉头皱的更紧了一些。
想要震慑林昙、唬退下属的目的没能达到,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令他不快。
憋了好半晌的乔越做了些许发泄便点到而止,他斜睨过周晴,又再次巡视一圈其他人,准备一句话把这件事收了,一锤定音的仍按照他之前下达的要求去执行。
同时也保住自己的威信。
但林昙似乎识破了他想要快速收场的目的,抢在他之前开了口:
“乔总,我能理解公司现在对口碑和估值的构架,我相信周晴也不是没考虑过公司的需求。
“但植入这一块儿的难处也是客观存在的。
“而且做任何一件事都需要凑齐天时地利人和,才能达到利益最大化。有时甚至是缺一项,就会崩全局,导致事情无法成功。
“《小助理》这个项目的火爆率高达百分之九十,待它在市场上爆了,可能都不需要我们去找广告商,人家都会主动上门求合作。以现在市场上中上收视率的剧来做参考,《小逃妻》单植入这一项上的收益,就可能破2000万。
“相比周晴现在竭尽全力都未能达成的1500万,稳入2000万以上的数额,难道不值得冒这个陷吗?
“对于公司招揽大资本投资,和后续上市,《小逃妻》整体利润的大幅提升,难道不更有利吗?
“您只需要再等一两个月而已,给资方画画大饼,多周旋一段时间也不是什么难事。
“我觉得值得。
“再等一等‘东风’,是很必要的!”
林昙的声音回响在会议室中,其他人都细细品味起她的话来。
姜梅挑眸去看她,在被说服的那一刻,她更想将林昙挖到自己部门来了。
只是,前提条件是林昙真的能说服乔越,还能安抚得了乔越的火气。不然在这种与她无关的事上犯老板忌讳,很可能会被秋后算账……
“又是推算,根据呢?如果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,谁来负责?”乔越火气仍盛,他手指不自主在桌上用力点了两下,转眼看向姜梅,语气仍残留着不悦,问询:
“你是做发行的,你来说,以你对现在市场的专业判断,《总裁小助理》是否能大爆到足以影响到《小逃妻》的植入?这个程度又是否能拉大到500万以上的差额?”
“……”姜梅怎么也没想到火会燎到自己,她看一眼周晴,又看看林昙,抿唇想了想才说:“以现有信息来推算,《小助理》的成绩是会好的。但要大爆,不仅需要剧情、制作水平、演员等环环高水平,还需要一些运气成分。这一点我们任何人都无法下定论,哪怕是电视台的台长也不敢。”
说罢,她咽一口口水,将一些冲动之言吞回肚子,强迫自己不要被林昙带动的去当什么正义之士。
又吸口气,平静少许后才继续说:
“对《小逃妻》的植入一定是会有积极影响的,但影响有多大,真的不好说。这种原班人马沿用的剧,前例是有的,收益的确会高,但还没有高到增幅四分之一这种程度的。
“至于是否值得拖延一个月去等,就很难评判了。
“尤其有的剧是开播既大火,有的需要口碑发酵一段时间才火,这些是跟宣传等多重元素有关的,很难清晰推算。我们如果要等,那有没有等多久的这个具体时间节点的推算呢?
“如果《小逃妻》为了赶暑期档需要加急推进,可能一个月后就开机制作了,到时候才去签植入,只怕也太晚……”
姜梅话说两端,谁的道理都认同了,和稀泥大法用的炉火纯青。
同时,她先肯定林昙一部分话,后以支持乔越的顾虑收尾压轴。
看似很公允,实际上完全是在有技巧的哄老板。
林昙收回目光,她读出了姜梅话中的意味,有一点点失望,但也怪不得人家。都是出来打工养家的,谁不需要好好保护自己的金饭碗?
和稀泥才是职场中最重要的技能啊。
周晴眼神转暗,乔越唇角却含起一丝不太友善的笑意。
“怎么样,林昙?”他目光扫过去,这问题即是正确方对错误方的碾压示威,也是一种挑衅。
“听了姜副总的话,我又认真想了想。”林昙慢慢挺起胸膛,看向乔越时,唇角同样含着笑。
只是这笑容柔柔的,没有任何攻击性。
偏偏在这个时刻,她还能笑的这么软,本身就是对敌人最大的攻击了。
她既不害怕,也没觉得自己有错,所以才笑的出来。
申鹏渐渐品出味来,开始以一种看义士的眼神看林昙:真正的勇士!
年轻人的人生真有趣啊!
什么都tm敢干。
连死都不怕。
什么珍惜羽毛,什么稳健爬坡,根本没有在算计和考虑的!莽他妈的!爽就完事儿了。
佩服佩服!
申鹏扶额。
“怎么?”乔越皱眉。
“我觉得2000万植入的预估有点低了,《总裁小助理》开播后我们再谈植入,得到‘天时’加持,应该能完成2300万的植入kpi。”
林昙细颈舒展,薄薄的背脊挺的笔直,小下巴翘起,以一种骄傲又自得的表情望着乔越,所有肢体语言和表情语言都在彰显她的信心满满。
在这个时刻,她搬过来的更高些的椅子,和侧身便与乔越面对面争锋的位置,终于发挥了作用。
箭雨在她和乔总之间互射,发出震耳欲聋的破空声。
举座哗然。
一直装不在、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与会者们再也绷不住。
或发出倒抽凉气的声音,或不由自主的啧啧,或直白惊叹“哈?”“what!”“艹!”“卧——”。
方才还静的令人感到压抑的会议室,突然变成了郭德纲相声现场,只差齐口一声“吁……”。
林昙疯了!
平日看起来挺成熟的,上次大会上还觉得能力超群,现在看来,完完全全就是个疯子!
坐在林昙身边的陆辞只觉得如坐针毡,他满脸通红,双手攥成拳,莫名的热血沸腾,又替她担惊受怕的快要升天。
林昙是个什么类型的领导?怪人已经完全不能形容她了。
她就是一炮仗,不,是核-武!
不发射时震慑人,让人紧张害怕。
发射了简直毁天灭地!
这枚核-武可以起个响当当的名字,就叫‘会议室毁灭号’!
不玩了,毁灭!一起卷铺盖离职,倒也称得上轰轰烈烈,不枉费青春热血此生一趟。
陆辞简直想高歌,他紫红着耳朵,坐在林昙身边,胸膛比她挺的更高,咬牙怒目,气势汹汹。
“……”乔越眉头倒竖,明明白白感受到了林昙砸场子的恶行恶意,偏偏她温言浅笑,让人有火发不出。
气死了!
乔总磨牙。
“如果达不到这个数额呢?”乔越的怒气值终于被林昙拱了起来,他拔高声音,怒问:“如果达不到2300万呢?”
在这样的会议上说任何一句话都是要负责任的!
这不是小孩子的游乐园,任你想说什么胡话就说什么胡话,想怎么任性就怎么任性!
是要负责任的!!!
“你做这样的预估,让公司为你的无理冒险,由谁来担这个责任?”乔越忍住指着林昙鼻子怒喝的冲动,再次追问:
“我是这个公司的老板,我要周晴立即去签植入合同,亏了钱,我能负责。
“你要整个公司等你所谓的‘天时’,出了事,你能负责吗?”
会议室再次寂静。
陆辞瞪圆了眼睛,转头看向林昙,仿佛只等她摔杯为号,他便要掀桌而起,冲锋杀他个片甲不留。
林昙有些莫名的转头看一眼陆辞,险些被他的模样吸引走注意力,忙收回视线,深吸一口气,使出她层层布局的最后一招。
“如果达不到这个数额,我就给公司400万人民币,作为拖延了《小逃妻》植入工作的赔偿。
“我愿为此签一份法律生效的合同。”
林昙的声音轻轻的,却震耳欲聋般炸响在每个人耳边。
在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同时,乔越的火气也嗖呼间平息了一半。
他以为林昙这家伙就是在跟他对着干,此刻听到她愿意以400万为注,去支撑她的想法,乔越忽然迷惑了。
等一个月,虽然会耽误许多招投的时机,的确有很大风险让大资方给与不良评价。但这个评价也未必是完全不可逆转的,如果处理得当,未必就会失去最好的投资合作。
而植入这一块儿晚一些时间,虽然周晴可能会面临另一种加急压力。但有了1个月的缓冲期,她可以做更充分的准备,很大几率能更顺畅的推进工作。即便达不成1500万的kpi,这个缺口应该也不至于有400万这么多。
如果林昙愿意支付400万,乔越甚至可能通过完美操作,让公司不仅招投成功,还多赚林昙400万元。虽然压力更大,付出更甚,但多出来的400万收益,和可能2300万的植入额,怎么听都是他稳赚。
乔越渐渐冷静下来,最后那点火气也消失了。
他皱着眉,只是有些不解。
打拼几十年,他也没遇到过林昙这样为一份工作如此倾尽全力,甚至甘愿压下全副身家去拼去争的下属。
这公司又不是她的,连项目也不是。
一个小策划而已,即便他要提拔她,也最多给个经理。
何必呢?
连他这个乐于给员工画大饼的老板,也忽然开始不懂了。
会议室中静的落针可闻,所有人都在看林昙,揣着疑惑,等林昙再说点什么,再做点什么,以求一个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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